近攻上党

来源:学习时报2019年04月04日11:12

群雄逐鹿,秦取六国,是一场激烈的全面对抗,远削近攻、蚕食天下,是稳中求进的战略绝配。远削大国,创造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蚕食近攻,坚持不懈积累点滴实利,是“求进”重点。向何处攻,向何处进,是关键所在。

全局之谋

至昭襄王时代,秦远削近攻的目标选择逐步演化为三重考量的综合标准:一是远近之测,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必须事先为可能爆发的军事行动规划最佳后勤补给路线;二是大国平衡,如何稳得实利又“吃相”优雅,尽量减少惊扰各方;三是地缘利益,犹如围棋落子,必抢“金角银边”,求地利之便。以全局之谋,取一域之胜,是远削近攻的要义所在。秦据此图强,夯实了雄视六国的根基。

秦东出函谷关,攻伐频繁,看似杂乱,实有章法,战略目标始终锁定在沿河而进和占领上党。以削弱齐楚为远图,以蚕食三晋为近谋,秦占领上党的意图越发清晰起来。如果秦国东进有路线图,那么宜阳、野王、上党是三个关键节点,取宜阳以裂韩国,取野王以震三晋,取上党以收天下。

层层剥笋

上党据天下肩脊,“郡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除了地理位置重要,上党还是三晋的交界处,赵魏韩在此犬牙交错,韩在西南,赵居东北,魏位于东南。三晋和,则上党固,三晋分,则上党亡。昭襄王中期,赵为了解决、消化“心腹之患”中山国,和秦达成重大谅解,以求西线安宁。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牢牢抓住了这段难得的战略机遇期,小步快走,稳扎稳打,全面蚕食河东和上党的三晋故地。

在黄河南侧,秦反客为主,于公元前293年取得伊阙大捷,消灭韩魏联军二十余万,公元前291年又攻克韩国重镇宛。在黄河北侧,秦军同样势如破竹,魏韩割地求安,公元前290年,秦得魏之河东四百里、得韩之武遂二百里。紧接着秦攻克魏之垣、轵,甚至公元前289年一年之内豪取魏国蒲阪等六十一城,彻底清除了魏在河东势力。秦犹如手法细腻的大厨,层层剥笋,渐抵要害,至此上党西侧已经完全敞开。

谋定后动

秦近攻上党,蚕食三晋,是一场持久的拉锯战,比实力,也比技巧,更比定力。

昭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80年),秦启动了针对上党的实质性行动,选择赵国光狼城,一鼓而下。胜利往往让人难以保持冷静,尤其是一连串胜利。昭襄王三十八年,秦被赵国的虚假换地协议欺骗,因怒发兵,打乱了固有的节奏,直接深入上党腹地,试图教训赵国,却在阏与之战中大败。

虽然胜负乃兵家常事,但是阏与之败彻底警醒了秦国,在没有完成对上党地区的包围、分割,并建立牢固的后勤补给线路之前,与三晋尤其是赵国在上党较量绝非明智之举。赵之上党深居腹地,山壑纵横,补给极为不便。从地缘格局看,若攻强赵,必先削韩魏,循序渐进,最为稳健,秦开始专注于清理上党外围。

上党“命门”当在韩之野王。野王若失,韩分南北,魏分东西,赵也有拦腰截断之危。公元前275年,秦在华阳之战中歼灭十五万魏赵联军,浇灭了三晋联合的火苗,魏国被迫向秦割让南阳之地,包括了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的河内地区,原是连接魏国东西两部的关键孔道,也是秦挺进中原的要冲。昭襄王四十三年(公元前264年),白起军团进攻韩之陉城,斩首五万,占领了曲沃地区。次年,秦进攻韩之南阳太行道,“绝之”,紧接着又兵临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

秦得野王,完成了对上党地区的C型包围,从西、南两个方向切断了其与外界的联系。原本包含在三晋心腹之中的上党,已是秦军眼中的“盘中餐”,全面攻取上党的时机成熟了。

敌为我动

三晋之中,只有赵国有理由、有实力能与秦在上党一较高下。秦也将赵视为最强劲的对手,两国争夺上党将是影响各自国运的战略对决。

阏与之战的教训近在眼前,秦深知在上党腹地作战的艰难。如果能把赵军主力吸引到南部上党,秦军将会胜算大增。只要掌握南北走向的“太行径”和东西走向的黄河沿线,依靠野王固守运转枢纽,充分利用水道运输,秦军可以减轻补给压力,提升军事投送能力。如遇战事不利,便于打持久战,甚至可以在上党反客为主。长平所在的晋城盆地正是这样的理想场所,但如何让赵国就范,吸引赵军主力进入理想的预定战场呢?

长平之战的直接“导火索”是韩之太守冯亭献地于赵,如果细致分析此战的起点和终点,就会发现两个疑问。一是冯亭献地是执行谁的命令?二是冯亭的后来“华阳君”封号是谁给的,他的后代为什么在秦国受到重用?

根据史料记载,冯亭担任上党太守的时间非常短,仅仅一个月。秦得野王,韩国没有太多选择余地,丢车保帅是无奈之举,主动放弃上党,以求喘息之安。但是,当时上党太守靳黈不认同、也没执行韩王的决定,执意要死守到底。于是,韩王临阵换将,派遣冯亭替换靳黈,以落实献地计划。此献地非彼献地,韩王是让冯亭献地于秦。然而仅仅一个月后,冯亭以“民皆不欲为秦”为由,将上党十七城献于赵,不仅引发长平大战,而且将赵举国精锐悉数吸引到了南部上党地区。

冯亭是韩、赵、秦之间的关键人物,《史记》在《白起王翦列传》中记载了其因献上党被封为“华阳君”,《赵世家》却没有提及此事。“华阳君”一直是秦国的重要封号,昭襄王的重臣芈戎曾为华阳君,孝文王正室为华阳夫人。作为地理概念,华阳一是指华山之阳,二是指韩都城新郑之北的华阳城,在长平之战前,这两个地方都为秦所控制。冯亭的“华阳君”是不是作为“诈献”上党、将赵军引入预定战场的丰厚回报呢?历史还在迷雾之中。但有一点十分清楚,冯亭的一支后人入秦受到重用,将相并出,成为显赫的政治家族。

庖丁解牛,重在肯綮。“以无厚入有间,游刃必有余地矣”,秦人尽得其妙。远削近攻,随势而动,应时而变,秦雄视天下,是实力法则和全局谋划的双重胜利。(崔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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