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生态学的宣言书

马克思《1844哲学经济学手稿》的生态批判逻辑

吕军利

2019年04月11日14:00

马克思认为,人改造环境,环境也塑造人。在建设生态文明的语境下,人与环境的关系表现为,人是生态环境的破坏者、维护者,也是在特定生态环境中的生存者。人的处境,是历史的产物,但要以现实的存在整体来承受,所以有必要从生态存在的角度对人的处境进行剖析。从生态存在看人,人既是主动的影响环境,又被动地受到环境影响;既是环境变化历史的产物,也是新环境状况的出发点;人的生态存在,既是反映一种事实,也包含价值评价—一种生产是对环境友好还是与环境对抗,一种生活是展现人的天性还是抑制人的天性,一种生存是生态、非生态,还是反生态。

在马克思看来,人怎样生产,就怎样生活,生产与生活形成的整体,就是人生存的处境。把生存处境放在生态尺度下衡量,需要借助一个对人的生态性进行概括的范畴。通常所谓的人的自然性,人的社会性,不能涵盖人的生态性。一方面,自然性接近生物性,只能从可能性上说明人,无法说明人在现实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从生物意义上理解人,无法容纳人的历史文化内涵,不能对文明与野蛮,进步与退步进行历史判断;另一方面,社会性侧重于把人作为历史运动中的各种角色,人们看到的是一个个结果,看不到人的实际活动过程,尤其是这个过程所受到的生态制约。要表达人的生态性,需要兼备三层含义:一是生物进化中的适应性,二是社会进程中的历史性,三是人类活动的目的性。这三层规定,两个面向过去,一个面向未来。面向过去,就是要揭示人的生活习性、体质体能何以如此?人的生活追求、生存条件如何演化?这是历史刻在人身上的生态印迹。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把生活看作是理解历史的基础,开辟了通过生活走向历史深处的唯物史观路线,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开辟了通过生态走向生活深处的生态批判路线。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最引人注意的是“劳动异化”,而暗含在异化背后的价值依据是“类本质”,凡是符合类本质的,就是合理劳动,不符合类本质的,就是不合理的劳动,是异化的劳动。不合理的劳动,导致人生存的扭曲,这个扭曲使人不能感受完整的“类存在”,无法拥有健全的“类生活”,是对“类生态”的破坏。

一、类本质与劳动异化

类本质是马克思在《手稿》中用来说明异化劳动的一个概念,这个概念直接来源于费尔巴哈,但马克思在手稿中对类本质概念的多重运用,丰富了它的内涵。马克思在写作《手稿》时,以社会关系界定人本质的思想尚未明确,所以仍然沿用了费尔巴哈关于类的定义。在《手稿》中,类本质是人特有的整体属性,人能在社会条件下从事劳动,劳动是人自由自觉的活动,这就是人的类本质。类本质是介于自然性与社会性的过渡性范畴。与人既有自然性,又有社会性这个说法相比,类本质既体现自然性,也体现社会性,离开对类本质的理解,而谈人的自然性与社会性,容易导致简单化的两极对立,通过类本质这个过渡性概念,对人的认识会更具体一些,尤其是在认识人的生态属性方面,类本质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

以类本质为标准衡量劳动,马克思发现了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人的种种困境,并将其概括为四种劳动异化现象。在异化劳动的四个规定中,异化导致人与类本质的异化作为第三个规定,是对人与产品异化和人与劳动过程异化的总结,也是对第四个异化既人与人相异化根源的说明。可以说,人与类本质的异化在四种异化现象中具有基础性地位,是认识异化现象的核心范畴。

从《手稿》对类本质内涵挖掘的广度和深度看,马克思在当时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个以人的类本质为核心,以类生态为线索的生态批判逻辑。这个逻辑的立足点是类本质,通过类存在、类生活等范畴的多重扩展,形成一个以人类生态为指向的理论框架。从这个框架出发,也就是从类生态的角度出发,反观《手稿》可以看出一个由生态存在论、生态剥夺论、生态重建论构成的生态批判线索。

二、作为生态存在的类本质

人对生物特性的超越。类本质是一种总体本质,是人通过社会关系结成的共同体,它集中了个体的特性,超越了个体的局限,类本质是自然本性的提升,使人的生存更为广阔:“人和动物相比越有普遍性,人赖以生活的无机界的范围就越广阔”(《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第 162页)

一方面,人与自然的一体。自然界是人无机的身体“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同上,第161页)人在自然这个无机的身体中有机的部分,通过感觉“感到自己是受动的,所以是一个有激情的存在物。(同上,第211页)” 在激情推动下,人参与自然,与自然一体: “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自己的自然界,就不是自然存物,就不能参加自然界的生活。” (同上,第210页)人参与自然,既有被动的方式,也有主动的方式。被动的方式就是对自然的顺应,是马克思所说的受动性: “按人的方式来理解的受动,是人的一种自我享受。” (同上,第189页)。从精神上看,受动就是领略天地之美:“植物、动物、石头、空气、光等等,……是人的精神的无机界,是人必须事先进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粮。” (同上,第162页)在受动性的意义上,如果自然是一场演出,人就是观众,欣赏自然的表演,也是人的一种满足。

另一方面,人对自然的超越。劳动是人特有的活动,它是在类本质支配下的类生活。劳动是人再造自己“无机的身体”的活动, “人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并且“自由地面对自己的产品。”人的存在越是普遍,就越是超越了特殊存在的偶然性,进入更自由的境界。借助这种自由,这种类生活中,人的特性的广阔性体现为产品的多重尺度 “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构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固有的尺度运用于对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同上,第163页)

这里“固有的尺度”是合规律,“运用于对象”是目的,人对自然的再造是合规律与合目的的统一,所以也是美的再造。

在《手稿》中,马克思展示由天人合一到天地大美的多重境界。这些境界是人作为类要体现类本质,从事类生活的自然前提。现实的人有了这样的境界,就有可能体现类本质,有条件拥有类生活;离开了这个境界,就不能体现类本质,无法拥有类生活。异化劳动对人的损害,直接地就是将人与类生活剥离,让人无法体验到天人合一的生态境界。通过把类本质理解为一种生态存在,生态关系就成为类本质的内在尺度,生态尺度也就成为衡量异化劳动的尺度。

三、异化劳动与生态剥夺

其一、异化劳动对人内在生态的损害。异化劳动“把人对动物所具有的优点变成缺点,因为人的无机的身体即自然界被夺走了。” (同上,第163页)。异化劳动在工人身上表现为“工人的产品越完美,工人自己越畸形,工人创造的对象越文明,工人自己越野蛮;劳动越有力量,工人越无力.劳动越机巧,工人越愚笨,越成为自然界的奴隶。(同上,第158页)

其二、异化劳动对人外部环境的剥夺。“对于工人来说,甚至对新鲜空气的需要也不再成其为需要了。……人不仅没有了人的需要,他甚至连动物的需要也不再有了。”(同上,第225页) “野人在自己的洞穴一一这个自由地给他们提供享受和庇护的自然要素一一中并不感到陌生,或者说,感到如同鱼在水中那样自在。但是,穷人的地下室住所却是敌对的、具有异己力量的住所,……他是住在别人的家里,住在一个每天都在暗中监视着他,只要他不交房租就立即将他抛向街头的陌生人的家里。”(同上,第233页)

其三、异化劳动对自然生态的损害。异化条件下的劳动既不会体现人的创造性,也不会考虑自然的独特性,所以“劳动本身,不仅在目前的条件下,而且就其一般目的仅仅在于增加财富而言,在我看来是有害的、招致灾难的,这是从国民经济学家的阐发中得出的,尽管他并不知道这一点。”(同上,第123页)从自然的角度,以财富为目的的劳动,遮蔽了自然丰富的特性,通过“庞大的商品堆积”(《资本论》开篇语),吞噬自然界的生机,导致生态危机。

四、异化扬弃与生态重建

异化的扬弃,劳动就成为人自由自觉的活动,成为人展现天性,表现本质的活动,人与自然确立一种新型关系:“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同上,第187页)自然成为人与人联系的纽带,而不是人竞相角逐,竞相占有的对象;自然界成为人现实的生活要素,而不是支配他人劳动、获取剩余价值的手段。人对自然超出了单纯的效用评价,人与人也会在自然无机身体中融洽相处。“需要和享受失去了自己的利己主义性质,……别人的感觉和精神也为我自己所占有。” (同上,第190页)

解放了的感觉向自然是开放的,向他人也是开放的,自然的丰富性、人性的丰富性,最终成为类生活的丰富性。这就是马克思为我们展示的一种健康有序的人类生态愿景。

通观《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可以看到一条由“类本质”“类存在”“类生活”构成的人类生活整体图景,其中对类本质内涵进行的理论拓展勾画了一个认识人类生态属性的基本框架,经过1845《关于费尔巴哈提纲》,马克思用社会生活的实践本质超越了类本质,但类本质的思想从未离开马克思的视野,在《资本论》的《工作日》和《机器和大工业》两章中,关于超时劳动带来的人体功能紊乱,以及机器带来的人体机能退化,都是从人的类本质的角度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做的批判。这个批判对当代社会生活的生态重建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可以说,一部《手稿》也是一部人类生态学的宣言书。

 

(本文为陕西省社科项目《马克思恩格斯生态思想的历史演进与逻辑构成》(13A037)阶段性成果 )

(作者系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张成付、徐雅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