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内卷”仍需釜底抽薪

盘点2025年中国经济热词，整治“内卷式”竞争榜上有名。从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到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都明确提出整治“内卷式”竞争。措辞也由“综合整治”升格为“深入整治”，政策指向更为清晰——就是将“反内卷”纳入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框架内，标本兼治，引导市场由价格博弈转向价值竞争。

近期，《经济日报》以一封企业家读者来信为发端，刊发一整套“打通全国统一大市场堵点卡点”热点问题探析调研报告，引发了包括地方领导、相关部委、专家学者和企业家在内读者的广泛共鸣。密集落地的一系列政策、法规，媒体和全社会的高度关注，表明“反内卷”已由一项行业共识上升为宏观治理议题。

没有向前跑，而是向后拽

组件招标价屡屡击穿成本底线，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等价格大幅下滑，八大龙头企业在2024年和2025年前三季度亏损超629亿元……最近两年，一场猛烈的价格战重创了光伏行业。据不完全统计，2024年以来，超过40家业内企业公告退市、破产或兼并重组。“本轮周期覆盖之广、调整之大、影响之深，前所未有。”在2024年召开的中国国际光伏与储能产业大会上，“光伏巨头”天合光能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高纪凡说。

“内卷”如同漩涡，一旦转动，企业都会被卷入其中。降价甚至低于成本价销售成为无奈之举，行业大范围“失血”是直接后果。即便有少量实力雄厚、技术领先者会主动采取降价策略，但绝大多数企业是由于深陷“内卷”而被迫降价。为了在价格战中活下去，一些商家动起歪脑筋。“直播间里，那些3公斤售价不到15元的洗衣液，清洁能力是否真的过关？”在家庭清洁行业摸爬滚打20多年的广东优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黄平发出质疑。在羽绒服、电动自行车电池等不少行业，类似的质量安全问题也屡遭曝光。

产品越低端，“内卷”越严重。国家发展改革委能源研究所新能源与可再生能源研究中心主任赵勇强表示：“‘内卷’并非均质。比如在光伏和储能领域，技术迭代正在催生‘高端紧缺、低端过剩’的二元市场。”“内卷”越严重，创新越受限。当盈利都艰难时，企业又何来资源投入研发？“内卷”一旦持续，将形成抑制创新的恶性循环。

“内卷”不仅在企业之间，也发生在产业链上。一些“链主”企业之所以打得起价格战，是因为它们能收割产业链利润，这种行为不仅侵蚀了中小企业的利润空间，还增加了供应链断裂的风险。有中小企业主坦言，公司最长的回款账期高达3年之久，而面临类似困境的企业不在少数。价格战打到最后，带来的是全行业的颓败，最受影响的往往是中小企业，损害的是社会就业和发展预期。这与高质量发展要求背道而驰，不但没有向前跑，反而将产业向后拖拽。

熄灭“明火”，更要找到“火源”

一段时间以来，出台《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修订反不正当竞争法、公布价格法修正草案（征求意见稿）；不少行业协会呼吁减产、停止低于成本价销售……多方努力下，“反内卷”成效开始显现。

不过，价格回暖不代表“反内卷”成功。熄灭了“明火”，还得找到“火源”。“内卷式”竞争之所以产生，不仅仅是内外部供需形势变化所致，还受到市场、政策、发展阶段等多重因素影响。赵勇强将其归纳为三方面：产业创新驱动弱于规模扩张、地方政府扶持和企业预期偏高、标准规范和监管升级滞后。

“上一轮技术创新的红利已经释放，而新的技术突破尚未到来。”中国企业联合会特约研究员胡麒牧表示。如今，不少行业进入新旧动能转换与存量竞争阶段。处于“创新空窗期”的企业，普遍存在同质化竞争压力。

为了冲政绩，一些地方盲目追风口、铺摊子、上项目，靠着不合理的补贴优惠，让能力不足的企业进入了市场，未能出清经营不善的企业，扭曲了资源配置与价格信号，加剧了产能过剩和资源浪费，干扰了市场顺畅运行。既有的考核评价体系、财税分配机制等产生的制度惯性和路径依赖，逐渐成为突破发展瓶颈的现实制约。部分行业标准的完善速度也没能跟上产业扩张速度。

“内卷”是表征，内里反映的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仍然存在堵点卡点。质量监管不到位、企业进入和退出机制不健全、地方保护主义未根除……这些“成长中的烦恼”，也是深化改革的方向。

立规建制，才能釜底抽薪

“反内卷”一路走来，一个共识已不言自明：仅靠市场调节，难以让竞争“自动”转向比拼技术、质量和服务的赛道，全国统一大市场也不会“自动”建成。破除“内卷”，归根结底要回到统筹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上来。政府行为越规范，市场作用越有效。打通堵点卡点，既要建立统一完善的市场基础制度，也要通过制度化、法治化手段校准政府角色、提升治理效能。立规建制，是治理“内卷式”竞争的抽薪之举。

为营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政策层面已释放明确信号。2025年11月，《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公布，将“低于成本销售”“二选一”等列入风险场景，鼓励平台经营者开展风险评估自查，避免发生合规风险。守住了质量底线，也就守住了价格底线。除了加强监管，还需进一步强化标准引领。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官网每月都会公布拟立项国家标准，仅2025年10月就有85项推荐性国家标准正在征求意见。有的“内卷”严重行业正计划针对单位产品能源消耗限额等指标出台新国标，以淘汰不达标产能，有的则着手解决标准未分级、不统一等问题。

优化了考核“指挥棒”，完善了政策配套，才能更好引导规范政府行为。一些新兴领域仍存在制度空白，一些法律法规还缺乏配套细则，给地方政府带来执行上的困惑。比如《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明令禁止“给予特定经营者税收优惠”，但在实践中，地方政府在把握相关尺度方面仍感到模糊。进一步增强实施细则的可操作性，才能确保政策法规落地见效。

转型会带来阵痛。但从长远看，这是根除“内卷式”竞争、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必经之路。

（来源：《旗帜》2026年第2期；作者系经济日报社评论部记者）

( 编辑：刘琼   送签：钟鸣   签发：林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