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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末丧乱,民生凋敝。暴政失民心而失天下的深刻教训,成为初唐君臣刻骨铭心的历史镜鉴。群雄逐鹿之时,天下可以用武力夺取;然而守住江山、善待百姓,却是一门更长久、更艰难的功课。1300多年前,一位亲历乱世烽火的帝王,卸下征袍,与臣僚们在长安的殿堂上反复叩问:天下何以治?民心何以安?这些对话,被史学家吴兢一一记录,汇成《贞观政要》,成为中国古代政治智慧最璀璨的结晶之一。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贞观政要》十卷。
《贞观政要》成书于唐玄宗开元年间(720年左右),全书共十卷四十篇,系统记载了贞观年间(627年至649年)唐太宗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等大臣关于治国理政的讨论。该书“缀集所闻,参详旧史,撮其指要,举其宏纲,词兼质文,义在惩劝”,不仅为后世提供了施政蓝本,也成为中国古代政治文化的重要载体。此书问世后,被后世的统治者奉为圭臬:唐宣宗将其书于屏风,朝夕观览;宋仁宗多次校订颁行天下;元仁宗命人译为蒙古文;明成祖列为东宫必读书目;清康熙帝“常览《贞观政要》,以太宗为法”。一部典籍,跨越千年仍被反复翻阅,其中必有超越时代的力量。
民本思想:君舟民水的治国根基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贞观政要》开篇这句话,掷地有声。唐太宗恪守“先存百姓”的为君之道,深刻认同先贤民本思想。魏徵援引先秦荀子的民本古训,以“水舟之喻”警醒太宗,提出“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千古警示。太宗不但有这样的体悟,而且深纳其言、躬身践行,将民本思想转化为具体治国实践。
隋朝曾行“盗一钱以上皆弃市”的严苛律法,太宗亲历其弊、引以为戒,指出“用法须务宽简”,在制度上死刑要通过中书、门下四品以上官员和尚书九卿审议。到贞观四年,全国判处死刑者仅29人。但太宗对严刑峻法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贞观政要》记载的张蕴古案便是一例。贞观五年,张蕴古为大理丞,相州人李好德言语中涉及谣言妄语,太宗下诏命人审理此案。张蕴古上奏称李好德有癫狂之症,依照法律不应定罪,太宗听后表示同意,准备宽赦。张蕴古却私下将皇帝赦免的意图透露给李好德,甚至带他一起下棋博戏,太宗听闻后大怒,将张蕴古押赴东市斩首。事后太宗深感懊悔,他对房玄龄说:“朕当时盛怒,即令处置,公等竟无一言,所司又不覆奏,遂即决之,岂是道理?”张蕴古案暴露出以往“三覆奏”的两个弊端:一是执行不严,对皇帝下令“立决”的案件往往不严格执行覆奏程序;二是时间间隔过短,难以有充分时间慎重考虑。后来,太宗又下诏曰:“在京诸司,比来奏决死囚,虽云三覆,一日即了,都未暇审思,三奏何益?纵有追悔,又无所及。自今后,在京诸司奏决死囚,宜二日中五覆奏,天下诸州三覆奏。”该诏书不仅确立了“京师五覆奏、地方三覆奏”的制度,也严格规定了具体的覆奏时间。这一死刑制度变革体现了“慎刑”“恤刑”的司法思想,使唐代司法日臻完善,也为后世沿用并发展。
太宗深知隋代前车之鉴:开皇年间府库充盈、财用富足,然遇灾荒之年却闭仓拒赈;隋炀帝更是倚仗国库殷实,骄奢纵欲、荒淫无道,终致社稷倾覆、王朝覆灭。基于此,太宗曾言:“但使仓库可备凶年,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在他看来,国家钱粮储备只需以备灾荒之需,过度囤积毫无益处。继位者若是贤明,自然能守住天下;若是如隋炀帝一样昏庸,过多的财富反而成为亡国的根源。太宗的这一认识,将充实仓廪的意义从君主积累财富彻底转向为百姓备荒救急。贞观二年,关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太宗对侍臣说:“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当责朕,百姓何罪,而多困穷!”他不将天灾归咎于时运,反躬自省并随即颁行赈灾之策,安抚流民、纾解民困。贞观年间,朝廷多次减免赋税、轻徭薄役,府库虽不及隋朝充盈,百姓却得以休养生息,户口日增,社会趋于安定。这种用“藏富于民”代替隋朝“聚敛于上”的财政理念,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最生动的诠释,也是“贞观之治”能够持续二十余年的重要根基。

位于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的唐昭陵。
用人之道:知人善任的政治智慧
“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理。”在太宗看来,治国如同奏乐,乐手各司其职,方能奏出盛世华章。太宗用人不拘一格,最为人称道的是重用魏徵。魏徵原是太子李建成的谋士,玄武门之变后,太宗非但没有追究,反而召见问道:“汝离间我兄弟,何也?”魏徵从容答曰:“皇太子若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闻言,不怒反喜,当即拜为谏议大夫。此后,魏徵屡屡犯颜直谏,前后进言两百余次。太宗纵然时有不悦,仍始终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他将魏徵视作一面明镜,深明以人为鉴、可辨是非、能正得失的为政要义。
太宗识才,不仅在于容忍直言,更在于善于从微末中发现人才。马周出身寒微,初入长安时寄居中郎将常何家中,以门客身份代常何草拟奏疏。太宗览疏后大为赞赏,追问之下才知出自马周之手,当即召见,一番长谈后拜为监察御史,此后擢升至中书令,成为贞观后期的重要辅臣。常何以荐才之功亦受赏赐,太宗说:“非汝,朕安得此人?”一次奏疏,成就了君臣两段佳话。他主张“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反对“贵远贱近,忽内好外”的用人偏见。在他看来,用人的标准只有一个:是否堪当其任。正是这种开阔的胸襟,使贞观朝廷成为真正的人才汇聚之所,也为后世留下了知人善任、共成大业的治国典范。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唐太宗李世民像》。
德政思想:为政以德的治理逻辑
“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者。”这是《贞观政要》对执政者修身的根本要求,与《大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脉相承。在日常施政中,太宗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直言太宗近年渐有奢靡之风,营建宫室,劳民伤财。太宗览疏后,非但没有降罪,反而传召马周当面详谈,随后下令停建部分工程,并将此疏存档,时常取出自省。他对身边人说:“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藉忠臣。”史载太宗后宫用度,远不及隋炀帝十分之一,而国力却远超隋朝鼎盛之时,节俭与自律已融入了太宗日常的生活。
在《贞观政要》中,魏徵将德政总结为三个层次:上等的德政是能居安思危,“神化潜通,无为而治”;次等的德政是能节俭爱民,体恤民力;最下等是骄奢劳民,则必然祸乱四起,魏徵由此感慨江山“难得易失”。魏徵还向太宗进言,认为“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法”,主张德主刑辅、礼法结合。《贞观政要》所倡导的“抑浮华,鄙邪佞,崇俭约,贱珍奇”是古代政治智慧的结晶。贞观君臣对德政的认识,建立在对历史兴亡深刻反思的基础上,这一思想已经脱离了道德说教,上升到施政理念的高度。
居安思危:治国理政的战略思维
“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治忘乱,所以不能长久。”魏徵的这句进谏,字字如警钟。贞观君臣对隋亡之祸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太宗曾亲历隋末乱世,目睹繁华帝国顷刻崩塌。他曾与杜如晦探讨隋朝旧臣虞世基是否该死,认为虞世基因为隋炀帝拒谏而不敢直言,或许罪不至死。杜如晦则认为虞世基身居宰辅,既不进谏也不辞职,丧失了臣子的节操,因而确实该死。太宗总结道:“若人主所行不当,臣下又无匡谏,苟在阿顺,事皆称美,则君为暗主,臣为谀臣,君暗臣谀,危亡不远。”这番对话,既是对隋亡的历史反思,也是对贞观君臣关系的自我期许。《贞观政要》全书一百余次提及隋亡教训,绝非偶然。
太宗的忧患意识,不仅体现在君臣对话中,更落实于对后嗣的谆谆告诫。贞观二十二年,太宗亲撰《帝范》十二篇,赐予太子李治,在后序中他说:“若崇美以广德,则业泰身安;若肆情以从非,则业倾身丧。”他深知自己百年之后,守成之难远胜创业,因此将居安思危的告诫化为文字,留给继承者。这种将忧患意识代际传递的自觉,是贞观政治文化中最具远见的一面。正因如此,太宗在位期间始终保持忧患意识,即便四夷宾服、天下太平,仍要求群臣“各保其终,无懈于始”。这种“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清醒,使唐朝在鼎盛时期不失方寸,为“贞观之治”向“开元盛世”的过渡奠定了政治基础。
千年烟尘散尽,再度翻阅《贞观政要》,昔日长安殿宇间的君臣对话,穿越岁月长河,至今余韵悠长、引人深思。书中所载“德主刑辅、礼法结合”的治世要义,是初唐治国理政的核心逻辑,彰显了礼法并举、德刑相融的古代治世智慧。“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太宗与魏徵之间直言规谏、躬身自省的良性君臣关系,为历代树立了千古典范。尤为可贵的是,太宗“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的宽阔胸襟,“中国百姓,天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叶”的天下情怀,在当今文明交流互鉴的时代背景下,仍是一份弥足珍贵的精神遗产。《贞观政要》已被译为英、法、德、日、韩等多种语言,正是其思想价值跨越山海、历久弥新的最好见证。
青史如镜,可鉴兴替,《贞观政要》便是历代史籍中熠熠生辉、极具资政价值的一卷。它记录的不只是“贞观之治”的盛世繁华,更深刻展现了一代执政者以“水舟之喻”自警自省,固本安民、修德任贤,不断求索“善治之道”的为政历程。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重读这部典籍,或许我们能从那些跨越千年的思想对话中,汲取契合当下的治理智慧与处世之道。
(来源:《旗帜》2026年第5期;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
( 编辑:孙丽 送签:钟鸣 签发:林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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