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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广大而尽精微 极高明而道中庸

——访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中国探月工程三期总设计师胡浩

张莉
来源:旗帜网2026年07月28日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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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浩,1962年生,1984年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同年进入航天系统。2004年受命组建月球探测工程中心,先后担任探月工程副总指挥、探月工程三期总设计师,主持完成了嫦娥五号和嫦娥六号任务,实现我国首次地外天体采样返回和人类首次月球背面采样返回,为探月工程“绕、落、回”三步走圆满成功作出了突出贡献。2026年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胡总,我跟着导航到咱们中心都差点走错路,更觉得你们能让‘嫦娥’奔月真了不起!”

“地上的路况可比天上复杂多了!”胡浩幽默地说,访谈在愉快的气氛中开启。

4月29日,记者来到探月与航天工程中心采访胡浩。采访结束后,胡浩引自 《中庸》 的“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一直在记者脑海中回响—格局宏大以观全局,心思精微以琢细节;见识高远而不孤傲,立身中正而合大道。

用这句话形容胡浩,恰如其分。

致广大:心怀山海,眼纳星辰

“奔向月球是中华民族的千年梦想。”这是胡浩常挂在嘴边的话。

从地球到月球,38万公里。嫦娥六号任务历时53天,跨越了地月转移、近月制动、环月飞行、月面软着陆、自动采样、月面起飞上升、月球轨道交会对接、再入返回等十余个重大阶段。每个阶段都是一场独立战役,而胡浩要做的,是把这十数场战役编织成完美的交响乐章。

“确定工程的总体技术方案并分解为各大系统的技术要求和接口规范,再通过精细过程管理,把它们组合成一个协调运转的整体。”胡浩这样解释总设计师的职责。

说来简单,背后却是近3000家单位、近10万名科技工作者的协同攻坚。他像一位战役指挥员,需要时刻清楚全局的态势,洞察各方的进展,在千头万绪中保持方向不偏。

作为总师,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首先要看得远。”胡浩回答。

探月工程启动之初,很多人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梦。连胡浩也有“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开门看到老虎、毒蛇不可怕,可以想办法对付它们;可怕的是门外一片漆黑,这一步是迈还是不迈?”

但他坚信,人类走向深空是大势所趋,中国必须在这条赛道上占有一席之地。“月球是地球的一面‘镜子’,也是地球的天然制高点,月球的应用一定对人类社会发展多有益处。”胡浩说,“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机器人登月开发和利用月球将不是科幻片才有的场景。比如围月球赤道铺一圈太阳能板,能量传下来地球上也许就够用了。”

这份对趋势的笃定,这份超越短期成败的远见,就是他的“致广大”。

尽精微:毫厘之间,攸关成败

真正的伟业从来不是靠豪言壮语建成的,它靠的是每一个环节的“分毫不差”。

胡浩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外号—“细节控”。

嫦娥五号任务有多复杂?技术方案曾被少数专家认为“复杂到不可能成功”。管理上更是千头万绪—大量科研试验生产条件保障,要与研制进度精准匹配,稍有偏差就可能全盘皆乱。

怎么办?胡浩带着团队,干了一件“笨”事:把各个阶段的流程图画出来。“看,这就是流程图。”胡浩打开他案头的专著《中国首次月球采样返回工程》,书中有一个特别的设计,在总长度2.4米的折叠拉页上,用各种图形、文字、符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项工作、每一个节点,再按工程实施的先后逻辑,把每一个节点串起来。

就是这张图,让每一个人都能明白:自己肩负的任务在整个工程中处于什么位置,这项任务为什么必须在特定时间节点完成,会影响什么,又会被什么所影响……

“每个人明白了自己的责任,就有了责任感。”胡浩说。这张“明白图”让庞杂的工程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也让嫦娥五号、嫦娥六号一步步走向成功。

对细节的极致苛求,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

嫦娥六号要实现月背采样返回,最大的挑战是着陆精度。月背地形复杂,没有实时图像传回,着陆器只能依靠自身携带的敏感器和预设程序自主判断。一旦偏出预定区域,就可能撞上山坡或陷进坑里。

“落月机会只有一次,设备不能搬家,落在哪里就在哪里钻。”胡浩说。

这意味着,必须把所有可能的风险提前想到、所有应急预案提前做好。他带领团队梳理了3000多种故障模式,为每一种模式制定了应对策略。

“探月工程的可靠性是乘积关系—一个环节0.9,再一个环节0.9,整个系统可靠性就降到0.81了。”胡浩总是对团队成员发出“灵魂拷问”:“如果你是总师,你敢不敢签字放行?”

“我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不放过任何一个隐患。”他说。

正是这种“尽精微”的态度,让嫦娥五号和嫦娥六号最终都交出了满分答卷。当返回器精准着陆在预定区域,当月背样品被安全带回地球,那些曾经被认为“不可能”的设想,都变成了现实。

胡浩在欢呼的人群中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刻,所有对细节的死磕,都值了。

极高明:困境破局,峰顶相见

“极高明”,指的不仅是智慧,更是一种在困境中找到出路、在迷茫中照亮方向的能力。

探月工程三期最大的特点,就是“新”。新火箭、新探测器、新轨道、新流程……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借鉴。

“我们全体研制队伍拼了!”胡浩说。

拼,不是蛮干。

面对月背采样的“开盲盒”困境,他没有坐等更清晰的月图数据—那意味着任务无限期推迟。他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路:利用有限的遥测数据,结合地面仿真推演,建立一套概率风险评估模型。通过大量计算,找出着陆区最可能的特征分布,再有针对性地设计采样策略。

这不是赌博,这是用概率思维管理不确定性。

“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的先进性,更取决于对风险的应对能力。”胡浩说。

他的“高明”,还在于从不迷信“一步到位”。嫦娥六号任务中,他提出了“循序渐进、留有余地”的原则。每一次关键操作,都预留了备份方案;每一个系统设计,都考虑了冗余容错。

比如月面采样的机械臂,他要求团队设计成既能自动采样,也能在必要时接受地面遥控干预。这种“人与机器协同”的弹性设计,极大提高了任务的成功率。

正是这种既敢想敢干、又不冒进偏激的智慧,让胡浩一次次把“不可能”变成了“中国能”。

第76届国际宇航大会上,嫦娥六号任务团队获颁世界航天奖时,胡浩的获奖感言十分简短:“探索宇宙奥秘,增进人类福祉,是我们的梦想。通过航天科技的发展,愿我们携手共进,共同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不邀功,不炫耀,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高明”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殚精竭虑。

道中庸:守中致和,功成不居

如果说“极高明”是仰望星空的智慧,那么“道中庸”就是脚踏实地的修养。

“中庸”不是平庸,而是“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不走极端,不偏不倚,在各种矛盾中寻找最恰当的平衡点。

胡浩是这方面的行家。

不同系统之间,难免有冲突。作为总师,胡浩既要推动进度,又要协调关系;既要严格要求,又要体恤团队。

“我作为总设计师,既要对工程的整体目标负责,又要监督协调每个环节的实施,解决各方面可能遇到的问题,既像业主又像包工头。”他说。

有人评价胡浩“一团和气”,但在技术问题上,他从不含糊。他有一条铁律:技术讨论时,任何人都可以质疑他的判断。“总师也不一定全对,关键是拿出数据来说话。”

即便在任务最紧张的时刻,也很少看到他发火。这种“以理服人、以和为贵”的作风,让团队内部形成了开放、坦诚的协作氛围。

任务成功之后,媒体蜂拥而至,想把他塑造成“航天英雄”。胡浩总是摆摆手:“我不是英雄,整个团队才是英雄。”

“胡总,您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是什么?”我问。

“你看,胡字拆开就是古月,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姓‘胡’的人干上了探月这个事。”

他说这话时,笑得像个孩子。

(来源:《旗帜》2026年第5期)

( 编辑:白 翔   送签:徐雅维   签发:林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