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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名片】
殷玉珍,1966年生,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乌审旗无定河镇萨拉乌苏村农民。从1985年起,41年间在毛乌素沙地植树800余万棵,治理沙地7万余亩。先后荣获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防沙治沙十大标兵、中华环境奖、国际盖娅奖等多项国内外荣誉。
2026年5月16日,殷玉珍对着镜头喊话寻找27年前为她筹集5000美元的国际友人“赛考斯”,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8月23日,殷玉珍和“赛考斯”在内蒙古重逢。
2026年8月31日,记者在北京见到殷玉珍时,她正对着手机反复跟读英语单词:“fate,缘分。”这场采访,便从这一声“缘分”开始了。
缘分
记 者:殷大姐,为什么要特意学“fate”这个词?
殷玉珍:明天“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就要回美国了。我想亲口告诉他,我们相识,真是缘分。今天早上在餐厅,我本来都吃完了,一瞧他来了,又坐下来陪他多吃了一碗面。26年没见了,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还能见。
记 者:我听说他来之前,您还专门学了英语?
殷玉珍:学了好几个词呢!bird,鸟;tree,树;forest,森林,这几个我练得最熟。还有一个,brother,兄弟。就想让他知道,这些年,鸟来了,树高了,森林起来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兄弟。
记 者:你们的缘分是怎么开始的?
殷玉珍:1999年,“赛考斯”在洛阳做外教,他在电视上看到我种树治沙,感动得流泪,想方设法筹了5000美元捐赠给我。那时候我家一年的收入也就100多元,5000美元兑换了那么多人民币,把我吓了一跳。我特意留了一美元作纪念,一直珍藏到今天。剩下的钱全换成了树苗,长成了现在的“赛考斯林”。
记 者:听说2000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闹了个误会?
殷玉珍:是啊,他站在那一片黄沙里头,心里直打鼓,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当时他觉得这地方不可能种成森林。
记 者:这次他来了,您带他去看那片林子了吗?
殷玉珍:看了!我指着那些树说,这都是你的“树孩子”,也是你的学生,一个个都争气,成材了!他站在那儿,摸着树干不说话,眼眶红红的。走的时候,他特意装了一瓶沙子,说要带回美国,就算把“树孩子”也带走了。
【采访感言】 bird (鸟) 、tree (树) 、forest (森林) ,3个词,道尽了殷玉珍的大半生:从飞鸟不至的荒漠,到孤树挺立,再到万亩林海,她把“不可能”种成了“可能”。她反复学习的fate (缘分) ,则让我们相信:山海遥远,但善意,终会相逢。
孤独
记 者:我听说过您曾用盆子扣住过一个人的脚印。这是真的吗?
殷玉珍:真的,那时我19岁,刚嫁来沙漠40天,婚房只有4平方米“巴掌大”,像个半埋在沙子里的“火柴匣匣”,方圆几十里只有我们一家,我感觉十分孤独,日子似乎也没盼头。那天我看见沙丘上有一行脚印,就回家端了一个盆,把一双脚印扣在了黄沙里,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去跟脚印拉话,但有一天刮了大风,脚印被沙子埋了,我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记 者:后来你对沙子说了一句狠话?
殷玉珍:我说的是“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被沙子欺负死”。那时候我用的“种树神器”,是一根六尺长的钢钎——往沙地上扎个洞,把苗塞进去,浇上水,脚踩实。那根钢钎,41年下来磨短了整整两尺。沙尘暴来时,天地昏黄,看不到人影,我和掌柜的(丈夫)靠狗叫声摸回家里。有次我怀着孕种树,摔倒流产,我擦干眼泪继续栽——只要树能活,我就能活。
【采访感言】 这是整个采访中最让人心颤的一个画面。一个人要孤独到什么程度,才会靠珍藏一双陌生人的脚印,来确认自己还没有与世隔绝?从“扣住脚印”到“钢钎磨短两尺”再到“种出绿洲”,这是她从“怕孤独”到“造世界”的全部过程。
爱恨
记 者:40多年了,您对沙漠的感情变过吗?
殷玉珍:变了!过去我对沙漠是一种恨,现在我对沙漠是一种爱。以前沙漠风沙大,一家伙把树打得弯下腰来,我恨得咬牙切齿。后来过了几年,我看到沙地里绿油油的一片,树长得特别好,我走过去把树抱住,就像抱自己的孩子,对它们说:“长得好啊,你们给我争气!”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沙漠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了沙漠,我们俩扯平了。
记 者:最初治沙,最难的是什么?
殷玉珍:难在没有方法。一开始种一棵死一棵,一场大风全给埋了。我就一遍一遍地试,失败了多少回记不清了。后来摸索出门道,我把它叫“层层设防、步步为营”——先用麦草、沙蒿把流沙压成一个一个草方格,把沙“锁”住,再在每个方格子里种梭梭、沙柳这些耐旱灌木;等沙地稳住了,再栽杨树、榆树这些大一点的树。成活率就上来了。
记 者:我听说您不仅会种树,还会开大型农机具、开越野车?
殷玉珍:开农机具那都是逼出来的。地太大了,靠两条腿走不过来,我就学。大拖拉机、播种机、旋耕机我都能开。越野车也是自己练出来的,沙地里面车一陷就出不来,一开始老陷,后来就摸出门道了。
【采访感言】 从“恨沙”到“爱沙”,殷玉珍的起点不是浪漫的理想,而是生存的逼迫。但她把“活下来”的念头,长成了“绿起来”的信念。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没有陷在苦情里,而是一路学、一路改、一路跟上时代——从草方格到越野车,她治沙的武器一直在升级。这让人看到,一个真正扎根土地的人,反而最懂得抬头看路。
心愿
记 者:听说您的儿子叫白国林、白国钱、白国才,儿媳叫叶子,孙子叫苹果,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殷玉珍:我一天学也没上过,不认字,可我就喜欢方方正正的字,好看。我那年栽树太劳累,导致大儿子早产,才7个月就生下来了,小小的一点,别人都说活不成,可他命大,活下来了。我就给他起名叫国林——林子长好了,日子就能好了。二儿子叫国钱,是希望我们小家大国都繁荣富裕。三儿子叫国才,我想着孩子得有本事,成为国家的人才。大儿媳是从青岛来的,叫叶子,她头一回来,有人说:“大城市来的姑娘,在沙漠里能待住吗?别3天就跑了!”可这孩子认定了我们家。有叶子,那不就得结果吗?后来孙子出生,我就叫他“苹果”——树上结了苹果,多好!
记 者:您对儿子这辈人,有什么期待?
殷玉珍:我们那代人治沙,没文化、没知识,靠的是苦干硬干。现在国家打“三北”工程攻坚战,机械化治理比过去好干太多了,孩子们也都有文化了,比如现在巡林都是我三儿子用无人机来巡的。我盼着他们在林场、牧场、农场上,靠科技种植、科技致富,把这条路一代一代走下去。
记 者:很多网友说您的故事应该拍成电影,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您最希望观众走出电影院时,能感受到什么?
殷玉珍:拍成电影真不敢想。但若真要拍,我就想让大家看看——咱们中国人为了地球、为了人类,能作出多大的努力。也想让生活中灰心失意的人看看,别怕,沙子底下能长出树来。
【采访感言】 一个不识字的母亲,用起名字的方式写下了最朴素的家族史。她没上过学,但她的命名里藏着中国人最本真的家国观——家就是国,国就是家;绿了就是活,活了就是希望。采访最后我问她:“这辈子值吗?”她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说:“你看我脸上,全是沙子吹出来的沟。但你看那些树,哪一棵不比我长得好看?这样就值了!”当年领取5000美元捐款的时候,殷玉珍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毛乌素沙地最绿的那片林子,替她签了名。
(来源:《旗帜》2026年第9期)
( 编辑:白 翔 送签:白 翔 签发:林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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